——王来库依托有机农业探寻传统产销模式之外的另一种可能
王来库在彩虹星球绿舟鸣有机牧场介绍蛋鸡养殖情况
河南省郏县的一片开阔地上,数千只蛋鸡在有机认证的饲养区内悠闲踱步。它们食用的是有机玉米、豆饼,呼吸着没有工业污染的空气。这是彩虹星球合作社十六个生产基地之一,一个理想主义农业实验的缩影。
这个实验的起点,不在土地,不在实验室,而在产房。
2014年,王来库的女儿出生。护士接生后,他是第一个抱起孩子的人。“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是爸爸了”,这个瞬间唤醒了他基因里某种原始的保护欲。他知道母亲对孩子的本能是伟大无私的,但他对孩子的爱同样笃定——“我认为我必须要保护我的孩子,这是我的使命”。
彼时的王来库在传媒创意行业经营着一家不错的公司,与农业毫无交集。2015年4月,央视一则关于江浙沪地区58%中小学生尿液抗生素呈阳性的报道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。当时食品安全问题频发,全社会都在讨论如何建立共识。王来库没有查阅太多资料,只凭一个父亲的直觉做了决定:把公司交给合伙人,他要去实现他的人生使命。
他就是彩虹星球合作社的创始人——王来库。
他的第一个产品是鸡蛋,因为那是孩子辅食中最重要的食物。“我要做世界上最好的鸡蛋”——这句话听起来像口号,但他真的去做了。
十一年后,坐在记者面前回顾这一切时,王来库依然能清晰地描述那个产房里的情景。那个瞬间定义了他此后所有的选择,包括在最艰难的时刻,当网络暴力几乎摧毁公司时,他也没有动摇过。
彩虹星球合作社诞生于十一年前,在“彩虹星球”这个名称被滥用的很久之前。
在他的构想里,这是一个理想的小世界——干净的水、洁净的空气、安全的食物,人和人之间善良相待、友好相处。“现在整个社会都很卷,戾气也很重”,他说,“越是这样,我们越要考虑是否有一种可能,基于食物能让大家生活得比较好。”
这不是一个商业计划书里的概念,而是一个父亲对世界的期许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朴素愿景。
理想主义的代价是沉重的。
有机养殖的每一个环节都比常规农业昂贵:有机肥、自制堆肥、自制酵素、生物制剂等的投入品价格高昂;土壤养护需要三年以上才能获得认证;不使用除草剂、化肥、杀菌剂和杀虫剂,产量必然降低,还要承担高昂的人工成本。物流环节更是棘手——一天一百单和一天十万单的物流成本天差地别,有些偏远基地甚至需要自己把产品拉到镇上或县城的顺丰仓库。
更大的成本来自教育市场。在一个普遍认为“有机是智商税”的环境里,让消费者理解并接受有机产品的价值,需要付出难以估量的精力。
前两年,公司遭遇了严重的网络暴力。打假人王海的指控引发连锁反应:核心人员离开,供应商不敢合作,政府监管部门频繁调查,公司几乎无法正常运转。许多企业遇到这种情况会选择和解,但王来库拒绝——“和解说明我们有问题。如果我没有问题,为什么和解?”
这是一次倔强的选择,也是一次昂贵的选择。他承认如果没有那次事件,公司在2024年就可能达到十几亿的产值。但他说不后悔,因为“我们做事很认真,我的食物都是给孩子吃的”。
在最晦暗的时刻,他告诉自己:如果公司无法运营,即便最后只剩他一个人,也要独自完成这件事。“每天发发视频和公众号,如果基地无法运营,就卖点别的东西继续做,这辈子不会再做别的事情。”——这是底线,是一个父亲对自己承诺的坚守。
支撑他走过这一切的,就是那个产房里的初心:“希望让更多的人吃上有机产品,不仅是自己的孩子。”
这份坚持在2024年得到了回报。彩虹星球赢了与打假人王海的官司,当月实现盈利,此后每个月业务都良性发展。更重要的是,十一年来,没有一个产品出现过质量问题。
“我们亏损了十一年,但敢花两千多万元去做品控。”王来库说。每年的检测费用几百万元,质量管理部从未因为节省预算而被要求降低标准。
彩虹星球的运营模式在国内极为罕见——合作社模式的消费者反向定制。
消费者预付一年费用,生产者按订单安心生产。鸡蛋不是按10枚、15枚、30枚售卖,而是按年度预定。鸡可以放心养殖,玉米和豆饼按有机标准种植。“如果没有预付,今天流量好卖一万单,明天流量不好卖一百单,这样只有两种选择——不干了,或者作假。”
这种模式试图解决农业生产中一个根本性的不公平:农民用几年时间种植苹果、猕猴桃或养殖蛋鸡,消费者只需几秒钟决定是否购买。在没有足够信息的情况下,消费者倾向选择便宜、好看、广告投入多的产品,真正用心做好食物的生产者反而无法生存。
“农业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的互助关系不公平,”王来库说,“我用三年,你用三秒钟。”
预付模式降低了农业生产的风险,消费者保障式消费让生产者没有后顾之忧。“你给我预付,保证我的生计;我生产好的食物,保障你的生命安全。”这不是交易是契约。
在中国,农民和农业合作社一直存在,但消费者合作社无法注册。王来库的解决方案是注册商业公司,以消费者合作社的方式运营。
这是一个聪明的妥协,也是一个清晰的信号:他追求的不是法律形式的完美,而是商业逻辑与理想主义的融合。
彩虹星球的品控标准高于国家标准。中国的有机标准(GB/T19630)在全球范围内已属较高水平,某些指标甚至超过欧盟标准。真正的问题不在标准本身,而在执行。
“国家花费多少资金,市场监管和农业农村部执法人员抽查时需要花费多少资金——代价不可估量。”王来库认为,食品安全社会共治需要企业承担责任,“企业做得有问题应该处罚,没有问题做得好,应该有案例表扬。”
尽管司法判决最终支持了彩虹星球,但此前的监管风波一度让企业举步维艰。即便如此,王来库依然坚守初心,他说,“十多年来我们一直没有食品安全质量问题。”
在郏县基地,记者看到了这种品控理念的落地。这个基地的前身已经经营得相当认真,创始人李超、薛浩及其父母淳朴而踏实。彩虹星球投资近千万元进行环境优化和新厂房建设,将鸡的口粮玉米真正转化为有机玉米,每一个环节都有认证机构严格把关。
郏县基地每年带动当地上千人就业。农忙时节,1958亩种植区域需要上百人除草和种植玉米。在全国十六个基地中,这种就业带动效应扩展到上千人,加上西安总部130名员工,整个体系支撑着大多数家庭的生计。
但王来库的视野不止于就业数字。他正在构想一种名为“彩虹村”的生活方式——依托优质农业,让城市与乡村重新连接,让人们重新理解食物与生命。
这个构想背后的逻辑是:当下的教育过度强调竞争,孩子们不了解食物从何而来,不了解生命的节奏。在工作中,人们疲于应付,失去了鲜活的状态。“如果不是一个鲜活的生命,就会把人物化。”他希望彩虹村能成为疗愈这种异化的空间——早上运动劳作,下午有课程学习,晚上社区交流,所有产品都是自己生产研发的、没有污染的东西。
“现在孩子和中年人压力都很大,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与食物和土地失去了联系。”王来库说,“我希望通过彩虹生活理念让人们了解什么是生命,如何尊重他人,如何生活。”
目前,彩虹星球已经在全国建立了十六个基地,涵盖养殖、渔业和种植。福建长汀的河田鸡基地占地800亩,可能是中国最大的有机肉鸡养殖场。这种鸡是世界五大名鸡之一,曾出现在金砖国家会议的国宴上。此外还有有机山林黑猪、有机盐田虾、有机鱼,覆盖了优质蛋白质的各个品类。
未来三到五年,王来库的规划是“三产融合”——让核心基地离消费者更近,既能吃到有机蔬菜,也能住、能玩、能康养、能研学。“我们已经步入老年社会,三个人中可能就有一个六十岁以上的老人,”他说,“依托优质农业产生一种生活方式,至少在这个领域实现高质量发展,让大家活得更幸福。”
2025年底,彩虹星球成立了党支部。对王来库而言,这不是形式上的安排——“我们所做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,要发展就必须跟随党的步伐。”
“我不知道未来能走到哪里,只知道向前走就好。”
采访结束前,记者问王来库对年轻人和同行有什么建议。
他说:“有机农业是高速增长的行业。许多城市年轻人可以回到农村,或者在城市选择有机农业。过去许多人从农村逃到城市,现在我们建议回到农村,把乡村建设好,为大家提供好的食物。也许我们再一次用乡村包围城市,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。”
王来库的故事——始于产房里一个父亲的本能,历经亏损、网络暴力、监管调查,始终没有偏离最初的轨道。他的理想星球或许还很遥远,但十六个基地、上千人的就业、两千万元的品控投入、一个又一个打赢的官司,证明了这个理想有足够坚硬的现实基础。
在一个崇尚效率、利润和规模的时代,王来库选择了一条更慢、更艰难、更不被理解的路。十一年后,这条路开始回报那些相信它的人。更重要的是,它为一个父亲最初的承诺,提供了一个掷地有声的答案。
中国畜牧兽医报记者:张林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