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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宣庆意识到，父亲那双曾经令他厌恶的掏牛粪的手，救下的不只是一条鲜活的生命，更是养殖户全家的饭钱、孩子的学费、老人的药费。
“扯犊子”，东北俗语，意指一个人说话或办事不靠谱。细细算来，这个口头语已经跟随龙殿俊31年，却是因为他太过于靠谱。
龙殿俊是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巴彦县龙庙镇的一名乡村兽医。比起他的名字，“龙兽医”这样的尊称似乎更为人熟知。在养殖户眼里，请龙兽医接手“扯犊子”的活儿，他们打心底里放心。
“城市里的兽医主要给小猫、小狗看病，但在农村，猪、马、羊、牛、鸡、鸭……我啥都能帮着治。”在龙殿俊看来，农村与城市之间养动物最大的区别在于，前者更注重动物的经济价值。当一头能卖两三千块钱的猪生病时，养殖户不会大动干戈地花费四五千块钱为其治疗。因此，免费上门看诊，只在接生、用药、手术等情况下才按市场价格收费的龙殿俊一下子成了香饽饽。
牛是龙殿俊的核心诊疗对象。据龙殿俊介绍，巴彦县是全国农业和畜牧大县，而在龙庙镇，仅养牛户的数量便有800多户。修牛蹄、正骨、洗胃，三十多年来从事兽医的经历让龙殿俊练就一身本事，其中最出名的当属“龙一针”和“测孕神手”这两个绝活。
前者主要针对脾气差的犟牛，生了病却不肯乖乖打针。龙殿俊倒也不急，站在一旁瞅准时机，一记飞针，手起针落，只眨眼的工夫便扎进牛的颈静脉，五六分钟便输完了液。
后者实则为“直肠妊娠检查法”。说来也神奇，龙殿俊的手就像是天然的B超机，只需摸一下便知晓母牛的怀孕时长。这份仅靠手感便能下结论的自信，是龙殿俊凭借每年至少掏3000次牛屁股一点点积累下来的，而“扯犊子”的技能往往用在面临难产的母牛身上。这个看似简单粗暴的操作，实际上却是个精细活。在“扯”之前，龙殿俊需要手动矫正牛犊的胎位，随后将三股绳子分别套在牛犊的脑袋和前蹄上，确保万无一失后才是一番生拉硬拽。
说是乡村兽医，可却一直围着牛腚打转儿，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儿子都因为龙殿俊的这份工作感到自卑。“他的同学们跟我儿子说，‘你爸是掏牛粪的，你爸真埋汰’。”甚至连龙殿俊自己，也曾陷入过迷茫。
乡村兽医最早留给龙殿俊的印象是体面。小时候，家家户户都养着牛和猪，那时村里最受人尊敬的就是兽医。谁家的猪生病了、牛难产了，请兽医来瞅一眼便能解决。在龙殿俊的印象里，兽医总是穿戴整齐，胸前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，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，人人上赶着打招呼，热情地留其在家里吃饭。有一回，龙殿俊家里的猪犯了“干吃饭不长肉”的怪病，兽医只在猪耳朵根部抹了点驱虫药，第二天猪体内的寄生虫便随着粪便排泄出来。
“真是神了！”对兽医这个职业的崇拜与向往，就这样在龙殿俊的心里生根发芽，读职高时，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畜牧兽医专业。1995年毕业后，龙殿俊信心满满地开了诊所，可现实却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。
“又苦、又累、又埋汰”，自打干了兽医后，龙殿俊彻底与“体面”二字无缘。且不说在家畜圈舍呛鼻的氨气味中工作有多难熬，光是治疗过程中随时可能蹭到衣服上的动物粪便和尿液，就让龙殿俊很少再穿新衣服。从业早期资金有限，龙殿俊辗转于各个养殖户之间的交通工具是一辆摩托车，夏天还好，可东北地区零下三十摄氏度的冬天属实难熬。顶着寒风赶到村民家时，龙殿俊的手脚早已冻僵，总要在炕上捂一会儿才勉强缓过劲儿来。
更要命的是，该吃的苦都吃了，该挣的钱却没能挣来。早些时候，由于缺乏实践，龙殿俊很难从书本知识中脱离出来。面对一只发高烧的猪，他瞅着既像感冒，又像慢性猪瘟，好不容易给出诊断，结果还是误诊了。“你这小兽医不行啊，光有学历没经验啊。”面对养殖户的质疑，龙殿俊无地自容。那段时间，他禁不住自问：“又苦又累，还不能养家，干这活到底图个啥？”
想归想，龙殿俊转头却搞起免费诊疗。白天他尽可能多地接触生病的家畜，把见到的症状一一记在本子上，收工后与书本上记载的疾病相比对。若遇到拿不准的情况，便等到第二天再去圈舍里观察，直到能将常见疾病与其对应的症状匹配在一起才罢休。靠着这个笨办法，龙殿俊用七年时间，完成了从“小兽医”到“龙兽医”的转变。
出乎龙殿俊意料的是，自己能进一步被人所知竟得益于曾经最不看好兽医这份工作的儿子。2023年，儿子龙宣庆返乡创业，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将父亲“扯犊子”的场面拍下来发到网上，如此接地气的视频瞬间吸引了广大网友的关注，“龙兽医”与家畜斗智斗勇的诊疗趣事得以从龙庙镇传向天南海北。
走红网络后，龙殿俊坦言自己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改变，比如在此之前从未接触过的直播、采访、广告拍摄纷至沓来，他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，随之而来的还有诸如“走红后人飘了”“不再出诊而是当网红”等一系列议论。“兽医始终是我的主业，这一点不会变，直播只是副业。”龙殿俊清楚，他对兽医这份工作的感情不会变，因为他享受每一次迎接新生牛犊时的喜悦。
“小时候我最瞧不起的人就是我爸，现在我最佩服的人却还是我爸。”如今，龙宣庆成为运营龙殿俊短视频账号的“主理人”，跟随父亲出诊的日子里，龙宣庆对乡村兽医的态度慢慢地发生转变。在一次次拍摄“扯犊子”的过程中，他意识到，父亲那双曾经令他厌恶的掏牛粪的手，救下的不只是一条鲜活的生命，更是养殖户全家的饭钱、孩子的学费、老人的药费。
眼下，龙殿俊依然过着不休假、不过节，手机24小时开机，乡亲们随叫随到的日子。为了方便出诊，他养成不抽烟、不喝酒的习惯，唯一的兴趣爱好是在出诊的路上有感而发，写下一首首应景的小诗：“天地一色树两行，出诊之路通四方。心中有爱有阳光，动物生病我疗伤。”
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桑妍
